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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于织造局,江南丝绸,天下闻名。然织户分散,商贾盘剥,织者得利几何?官局之设,非为与民争利,而是为平抑物价,规范市场。官局收购,价格公开,童叟无欺。私商要买,也得按这个价来。否则朕的织造局,有的是丝绸卖到西域去、卖到帕提亚去、卖到罗马去!”
她目光灼灼,她不允许这些人想抢她的钱。
“朕不仅要在江南设织造局,还要在蜀中设锦官局,在齐地设绢帛局,在楚地设麻布局!朕要的,不是与民争利,而是让利有所归——让种桑的人得利,让养蚕的人得利,让织布的人得利!而不是让那些中间盘剥的商人,把所有的利都拿走!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良久,陆贾出列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而艰涩。
“陛下之意,臣明白了。然臣仍有一言,请陛下三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朝廷专营,固然可以防豪商垄断,然若官吏贪墨,层层盘剥,则其害更甚于豪商。豪商之利,尚需通过交易获取。而官吏之贪,只需一道文书、一枚印章,便可取民之财。陛下如何确保,织造局之设,不会成为新的盘剥?”
刘昭听着,“陆相问得好,朕无法确保,朕也是人,不是神。朕看不到每一个官吏的心里在想什么,也无法亲自去查验丝绸的账目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但朕可以立法,织造局之账目,每季一报,每年一核。凡有贪墨者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抄家、流放、乃至斩首。朕会让廷尉府专设一司,巡查各地官局,许民间举报,举报属实者重赏。”
“织造局之外,私商依旧可以经营。朕不垄断丝绸,朕只是用官局的价格,去压私商的价格。用官局的品质,去逼私商的品质。朕要让天下的织户知道,他们除了卖给私商,还可以卖给朝廷。朕要让天下的商人知道,他们若敢压价盘剥,朕的织造局,随时可以让他们无货可收!”
她看着陆贾,目光坦然。“陆相,你说,朕是在与民争利,还是在为民争利?”
陆贾拱手,“陛下圣明,老臣无话可说。”
他身后,那些原本附议的朝臣,面面相觑,终于也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去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刘昭看着他们,心中却没有太多得意。
这场争论,看似是她赢了,实则远未结束。盐铁之利、丝绸之利,这些巨大的财富,永远是天下人觊觎的对象。今天她压下去了,明天还会有新的理由、新的方式冒出来。
但只要她在一天,她就绝不会放手。
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些看起来只是钱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
是边疆将士身上的铠甲。
是灾年开仓放粮时,百姓碗里的粥。
是黄河决口时,堵住缺口的那一袋袋沙土。
是西域都护府那面飘扬的旗帜。
是这个帝国,能够挺直脊梁站在世界面前的底气。
“退朝吧。”
下朝后,她看着张不疑,锦衣卫如今让人闻风丧胆,张不疑也人百官咬牙切齿,张不疑是个单纯的人,对上她的目光很是不解,“陛下?”
她想到了张苍的寿命,这人以后会过于长寿,老了又固执,“张大夫年龄大了,你找个情商高的锦衣卫,去他府上劝劝,是时候告老还乡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淡了下来,“朕的老师,当年教朕读《尚书》,讲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’,讲得何等恳切。如今他老了,眼里看到的民,只怕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民了。”
张苍也好,陆贾也罢,这些老臣并非不忠,只是他们身后站着太多的人。
那些豪商巨贾、地方大族,哪一个不是他们的门生故旧、姻亲世交?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那些人的声音听多了,便也分不清是天下人的声音,还是自家人的声音了。
“锦衣卫那边,”刘昭道,“盯着点那些联名的人。不是要抓他们,是看看谁和他们走得近。朕要知道,这背后到底是哪些人,在替那些豪商递话。”